ew的小天地 育儿 没有快乐的儿童,何来快乐的儿童节?

没有快乐的儿童,何来快乐的儿童节?

题图:许晶开始该项研究时,儿子“豌豆”仅19个月,如今已是少年(受访者供图)

今天是儿童节,可是,有多少儿童是快乐的?有多少儿童的父母是不焦虑的?

去年开始的“双减”政策,不仅叫停了孩子们额外的学习负担,也试图改变那些“鸡娃”用力过猛的家庭,希望推动社会各界形成合力,让教育回归正途。然而,很多家长的焦虑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旅居美国西雅图的人类学家许晶,同时也是一位妈妈。不少读者反馈,她的首部人类学专著《培养好孩子:道德与儿童发展》(英文版原名为“好孩子”),初读时并不特别好读,但“越读越有味道”“给自己的育儿生活带来了全新的视野”。

许晶的研究到底有何特别之处?作为一名人类学家,她的学术探索可以在哪些方面给中国家长带来启发?

■ 人类学家为何研究儿童道德养成

许晶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中国“80后”。

身为中学教师的母亲一直“特别爱小孩子”,有了独女许晶之后,更是给予了她全心全意的爱和支持。这让许晶始终在一种温暖、开明的氛围中长大。在母亲的潜移默化之下,许晶从小就对儿童世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考入清华大学后,许晶得遇众多良师益友,自研究生阶段开始,在人类学研究领域立下志向,后赴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人类学系攻读博士学位,并在华盛顿大学西雅图分校心理学系婴幼儿认知实验室完成了博士后阶段的学习。

《培养好孩子:道德与儿童发展》由许晶的博士论文扩展而成,记录了她于2011年至2012年在上海一家民办幼儿园,基于120名2—6岁儿童完成的实地研究。该研究运用人类学民族志观察和心理学实验,从道德领域的多个维度出发,研究了儿童习得道德的过程,展现了儿童与育儿者之间、儿童世界文化和成人世界文化之间的张力。

上书房:您是一位人类学家。在很多人的印象中,人类学家主要研究人类文明的多样性和多元发展,喜欢从一些部落社会的生活、文化变迁中搜寻人类文明发展背后的奥秘。您为何选择将“儿童”作为自己的主要研究对象?

许晶:大家对人类学的印象基本上是对的,但其实人类学的研究内容有很多分支。除了研究人是怎么来的、人作为一个生物的演化,研究人的生理结构对人类演化的影响,人类学还会从跨文化的视野出发,研究人类生活史和文化认知的方方面面。“人类怎样养育下一代”也是人类学关注的重要课题之一。

人类学家不仅很早就开始研究儿童发展,还会借由对儿童的研究,回应社会上存在的一些基本问题。

比如,美国及其他一些西方国家一度普遍存在青年男女在青春期经历躁动、困惑和反抗等现象。为了回答这种现象是否人类所共有,是什么因素造成了西方社会的这种青春期躁动,美国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深入观察并研究了南太平洋萨摩亚岛上60余位少女的成长。

由于人类学始终坚持站在“人之所以为人”这个大框架上理解人,关于儿童和儿童养育,人类学家很早就开始了一场持久的跨文化研究和反思。

他们追问,不同文化背景之下,社会养育孩子的方式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吗?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他们还会比较,这些不同的可能性何以不同?彼此之间的差别是怎么来的?在如此丰富的差别与可能性之下,人类是否依然存有某种“共通的人性”?

2000年前后,人类学领域出现了一种呼吁重新关注心理科学的潮流。在那时,发展心理学领域的一些研究成果表明:人类有不少共性具有自然性,它们不仅仅是后天造化的结果;早在婴幼儿时期,人类身上已经出现了道德情感意识的萌芽;人类的一些道德倾向(包括同情、关怀、公平、正义和所有权等)在6岁以前的儿童身上已经出现,早于经典理论中的设想……这些潮流或学术进展启发了我的研究,让我开始将研究方向聚焦到了儿童早期道德发展上。

我试图考察,在特定的文化情境中,儿童的社会行为和性情如何萌生;在最初的社会化过程中,来自儿童自身的经历和能动性价值何在。在我看来,考察这些问题,有助于我们探索如何基于儿童自身的视角,而非成人的视角,来理解人类社会交往和伦理道德的基础问题。

多种机缘促成之下,我来到上海一所民办幼儿园,进行了为期12个月的田野调查。

■ 儿童的世界比成人想象中丰富

这所幼儿园就在许晶当时住所的附近。为了兼顾工作和生活,19个月大的儿子豌豆也成了这所幼儿园的学生。

每天早上八点半,许晶先把豌豆送进托班,然后自己去其他教室。直到下午四点半放学,她会在各个教室观察一整天。

有时,她也会去附近的农贸市场买新鲜的食品和百货,在那里经常遇到其他家长,大多数是祖父母、外祖父母和母亲,和他们的对话自然而然就开始了。

午餐时间,许晶会和老师们一起领饭,然后在教室或休息室边吃边聊。放学后,她通常会在操场上多待一会儿,与老师和其他家长聊天,看孩子们玩。

除了每天在教室、操场等不同场合进行参与式的观察和非正式的访谈,许晶还将其他方法融入田野调查之中,包括对家长、教师、祖父母、保姆的深度访谈,对自愿参加的家庭进行育儿问卷调查,安排幼儿园的孩子参与几个现场实验,等等。

上书房:这所幼儿园有无特别之处?

许晶:当时,我并没有刻意地去挑选,就想选一所离家近一点的幼儿园。如果真要说这所幼儿园有什么特点的话,我觉得,可能就是,它位于上海一个比较典型的中产社区中。

上海是一个居于中国现代化前沿的城市,在经济增长、社会发展、全球化等众多方面都居于国内先锋地位。上海还是一个典型的移民城市。在我展开田野调查的这所幼儿园中,学生们的父母来自不同地域。半数以上家庭是“新上海人”,他们大都是来自其他地区的技术人才,在上海找到了稳定的工作,在这里定居。而在那些“老上海人”家庭中,既有受过良好教育的社会中坚力量,也有受益于政府住房补贴计划来此定居的家庭。

让我至今印象深刻的是,无论来自怎样的生活背景,我所接触到的家庭大都对孩子的德育十分重视。

上书房:一转眼,这次田野调查已是十余年前的事了。如今再次回望,您觉得最核心的收获是哪些?

许晶:在过去挺长一段时间,中国人类学研究一直挺关注独生子女政策、关注家庭和家庭关系,但较少直接地关注孩子们本身。好好地看一看日常生活中作为主体的儿童,是我这次田野调查的初心所在。

事实上,我的调查和研究不仅佐证了先前发展心理学对于早期儿童的研究成果,还进一步发现,儿童对于社会、情感、道德、世界的意识、感受和认知,都比我们成年人想象中要丰富得多。

孩子们也许还不会使用那些与道德有关的抽象名词,但他们已经有了区分善恶、建立关系、关注公平的意识。这些意识已然为他们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上书房:您特别强调,这个新世界其实是孩子们靠自己的力量去打开的。

许晶:没错。人性之复杂、高深莫测,在儿童期就已露出了端倪。而儿童的天性会随着他们与他者、与外部环境的不断互动逐步成形。

比如说,有时候,一个孩子关爱他者真的只是出于某种天然的恻隐之心,但他的恻隐之心又是有限度、有边界的;有些孩子天然地会与他人共情,但在与人共情的过程中,他又会注意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去考虑别人跟自己是否属于同一个群体……孩子们一边慢慢习惯诸如此类的考量,时时刻刻在自己的脑海中发生,一边学习如何和自己内心产生的各种冲突相处。

这从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儿童其实不应该是管教的被动接受对象。以育儿过程中的道德教化为例,我们与其使用生涩的概念去给他们讲述抽象的判断和道理,不如就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天、每一刻,用心地和他们对话、互动。

家长们应该对孩子有信心。孩子其实完全可以在真实的互动和交流中学习,经过日积月累的练习,习得对秩序和规范的感知和应对能力。保持“动态的弹性”对德育而言,具有十分积极的意义。

■ “好孩子”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

在和大家朝夕相处了一段日子以后,许晶对自己想要研究的内容做了进一步的聚焦。

她希望深入探索社会道德发展的原初动力,并试图回答以下几个核心问题——

家长们眼中以自我为中心的“小皇帝”们,是如何成为服从教师命令、融入集体生活的好学生的?

道德教诲如何在学校的日常活动中展开?

这些孩子学习了一些什么样的道德教诲,效果如何?

儿童自身如何接受和转换道德讯息、实践道德行为?

没有快乐的儿童,何来快乐的儿童节?

许晶和儿子豌豆

上书房:10年后回头去看当年的研究,您觉得找到上述几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许晶:这几个问题曾在我的田野调查里深深地触动过我。我不敢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全部的答案,更确切地说,因为我有了浸润到孩子们生活中的机会,得以有幸更多地看到儿童世界的奥秘。

当时,让我印象特别深的一点,就是孩子们的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都特别强。他们对一切关于人的信息都非常敏感,对学校里的各种角色很快就能够区分,大都能够较快地融入集体生活。

他们能够迅速明白老师的教导,至于是不是完全接受、要不要转化成自己的行为,就不一定了。也就是说,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会处理接收到的信息,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判断。

此外,我还发现,同伴之间的互相学习对孩子们的影响非常大。而且,通过同伴进行学习,是一种广义上的学习,对孩子们的成长非常重要。

可以说,孩子们的成长既有释放天性的部分,又有跟环境交互、即时反应的部分,然后,他们会在与他者和社会持续互动的过程中,找到自己在群体中的位置和处事策略。这个过程与他们社会化、接受道德教化的过程高度融合。

由此可见,关于如何养育孩子这件事,答案是非常开放的,并没有什么金科玉律。至于怎样的孩子才算“好孩子”,也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人类具有某些共通的人性和最基本的良善之心。那些基于人性的爱的能力(包括体恤、理解、共情等),可以是家长养育孩子时一个最基础的标准。只是具体到不同的社会、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孩子,能力的具体表现各有特点而已。

上书房:在田野调查的过程中,您接触了不少年轻父母和他们的父辈,对这些家庭在社会转型期遭遇的育儿难,有过近身的观察与交流。对于破解社会转型期的育儿难,您有何建议?

许晶:事实上,我只是在上海的一个社区做了研究,不足以概括到全中国。但我想说,上海这样一个国际化大都市,既是中国社会转型的缩影,也是迎接各种社会转型所带来的挑战的先锋地带,年轻父母和祖辈们的各种思虑与担忧,他们的很多想法和思考之间存在的矛盾和张力,是有一定的典型性和代表性的。

一方面,我10年前就可以感受到,他们的育儿压力很大,有养娃的压力、娃升学的压力、娃参与各种竞争可能被淘汰的压力,他们对育儿的自我要求也越来越高。另一方面,他们每天接收到的信息非常丰富,各种观点、方法、理念之间形成碰撞,时时影响着他们的判断和选择。

这些“丰富”和“碰撞”不能说不好,但会在无形中加重育儿者的心理压力,还会让育儿行为出现过度精细化的倾向。对此,我个人的建议是,越是挑战多、压力大,育儿者越要学会调整和放松。

我们要看到,每个孩子都是有差别的,而作为父母,在育儿上其实能力终究是有局限的。如果儿童的主要养育者愿意从这样一个视角去看待育儿,相信大家会更容易为自己疏解压力,也更有可能回归到一种朴素、自然的育儿状态。

上书房:您刚才讲,德育需要保持一种“动态的弹性”,其实日常育儿也该如此。

许晶:没错。保持“动态的弹性”可以是允许孩子多多尝试甚至是试错,还可以是允许孩子拥有属于自己的成长节奏,慢慢形成适合自己的发展轨迹。

人类学研究的魅力就在于,它是到真实的生活里面去观察和体验。当人类学家在观察孩子、与孩子互动时,就仿佛是自己在带孩子一样。当他们深深浸润到一个个真实、具体的生活情境里,由此获得的对儿童的认识和理解是无可替代的。同理,如果父母们愿意浸润到具体的情境中去陪伴孩子、与孩子对话,那么,他们对孩子的认识和理解也一定可以更深一层。他们对孩子的支持和帮助,也会更多基于孩子的特质和需要,而非基于父母自己的意愿和选择。

■ “做母亲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生命世界”

10年前,在开展田野调查的过程中,由于研究儿童,许晶经常被家长误认为“育儿专家”,希望她能给自己提供一些咨询和指导。每到这种时刻,许晶都会“很惭愧”,赶紧解释人类学研究到底是怎么回事,直言自己并不具备指导家长如何养孩子的能力。

10年过去了,19个月的豌豆已然成长为翩翩少年,作为妈妈的许晶也一定经历了许多成长吧?

当被问到这个问题时,许晶笑了。她说,做妈妈教会了她谦逊,抛却成人偏见,通过孩子的眼睛观察世界。但即便如此,做了十多年妈妈的她依然觉得,“养孩子是人世间最难的事之一”“读很多文献、了解很多理论,和真正知道怎么养孩子,完全是两码事”。

上书房:作为一位研究儿童的人类学家,丰富的阅历和学养有否让您在育儿的道路上少走一些弯路呢?

许晶:其实并没有。很多时候,面对孩子,我只能退回到母亲的位置,用一种直觉的方式,想一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日常生活中,我真的不敢说自己是一个多好的妈妈。我会对孩子吼,也会经常内疚、纠结。我至今仍然觉得,养孩子是一件特别难的事。只是,对我来说,研究孩子和养孩子在有一点上殊途同归。那就是,你要懂得敬畏,并且明白自己作为父母是有局限性的。每一个孩子都是独立的生命,有专属于自己的“出厂设置”和性格特质,更有独属于自己的那份生长的力量。

比如说,我是一个性子比较急的人,但很多时候,其实挺大条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豌豆就不是这样。豌豆在重要考试前会有点紧张、容易有压力,而我小时候似乎没心没肺,不大容易感到紧张。换了在以前,我可能会不太理解他的紧张,觉得“这孩子怎么这样”?但后来,我先生就告诉我,他小时候就和豌豆类似,参加考试的时候也会感到紧张。他说,他能够理解豌豆内心的那种焦虑。这时,我才明白,原来每个人处理压力,包括面对外部世界的反应模式,真的很不一样。如果我仅仅是告诉孩子“我小时候就不会紧张”,或者使劲地向他介绍各种克服紧张的方式,并不一定能够帮到他。我最应该做的,其实很简单,只要尊重他的情绪和他内心的感受就可以了。在这种情况下,倾听和共情比出谋划策更重要。

有一点比较幸运的是,生活中遇到我和豌豆之间产生拧巴或者某种张力时,我先生经常会在我们中间扮演一个调节者的角色。他经常会开导我,与我分享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也会找豌豆聊天,给豌豆讲自己小时候遇到类似情境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

往往在这时,我就会想起豌豆小时候经常会跟我说:“妈妈,你小时候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给我讲一个你小时候的故事吧。”这段记忆和我先生“以身说法”说服豌豆这件事都启发了我:当孩子遇到成长中的困惑或难题时,来自父母的真实的成长故事可能比成年人一厢情愿地乱着急、乱出主意、乱指挥更管用。

很多时候,孩子们需要的不过是倾听、共情和体恤。相比于时时刻刻被管教、被指导,他们更倾向于自己学着拿主意、多尝试,然后,在一种更加自信的状态中,为未来更进一步的成长积蓄力量。

如果说,研究儿童让我有机会站在人类学研究的肩膀上,探索“生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么,做母亲则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生命世界。它给我的生命带来全新的目标和力量,让我在最庸常的日子里也感受到诗意。

说到这儿,我特别想引用黎巴嫩作家、诗人、画家纪·哈·纪伯伦在《致孩子》中的诗句,并与读者共勉——

“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

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个世界,却非因你而来

他们在你身旁,却并不属于你

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你的爱,却不是你的想法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护的是他们的身体

却不是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

属于你做梦也无法达到的明天……”

没有快乐的儿童,何来快乐的儿童节?

许晶,华盛顿大学西雅图分校人类学系附属助理教授,美国教育科学院斯宾塞博士后研究员。研究兴趣包括儿童发展、道德伦理、教育与家庭、社会认知、跨文化比较,探讨社会文化环境与心理认知机制如何共同形塑人类道德发展。

没有快乐的儿童,何来快乐的儿童节?

《培养好孩子:道德与儿童发展》许晶 著祝宇清 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栏目主编:顾学文 文字编辑:顾学文

来源:作者:柳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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