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w的小天地 记忆中一场终生难忘的“否定”

记忆中一场终生难忘的“否定”

记忆中一场终生难忘的“否定”

我曾经在一个学校里做了近六年的老师,那是非常令我怀念的一段岁月。大概是年岁渐长,最近我常常回忆起曾经所发生的一些事,于是动笔写写。

有一年,班上转来了一个新生。很快,我便察觉到这个学生有一种异常的敏感和脆弱。他非常渴望融入这个集体,获得大家的接纳和喜爱,但是他身上的脆弱性总是让别人有一种下意识的回避。举个例子,当时学生们一直在玩一种叫“躲避球”的游戏,就是把整个班级分成两队,双方用毛绒绒的软球砸对方,如果被砸到就出局。这个游戏已经玩了好几年了,学生们都有些腻,但又没什么别的好玩的。这个新来的学生特别喜欢这个游戏,每次一提到要玩这个游戏时,他都禁不住发出欢呼声,整个脸庞都亮了。但是玩着玩着,他突然就哭了,问他为什么,说是别人恶意砸他,不喜欢他。这样的次数一多,大家就有些不太喜欢和他一起玩。

当时我带的这个班级是六年级,我教数学,打算和五年级的数学老师一起举办一场数学竞赛活动。这个新来的学生虽然算是我们班的学生,但是他的数学水平还在三、四年级的学段,由另外的老师给他上课。当他听说这个数学活动时,他急切地向我表示要参加这场比赛。我向他解释,这是五六年级的数学竞赛活动,他不属于这个学段。他丝毫不能接受这个解释,愈发焦急起来,甚至眼泪汪汪的。隔日,他的父母直接找了校长,认为我的行为对他孩子的“自尊心”造成了伤害。我一看这事居然变成了大事,当夜辗转反侧,依然觉得我不能改变想法。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参加这个原本跟他无关的竞赛,因为他不想在举行这个活动的时候,他一个人在一旁冷冷清清的。那些年龄甚至比他小的孩子都可以参加这个竞赛,而他却不能。他不喜欢那种不如别人的感觉,他希望在群体中能被看见,被看重。

我究竟要不要顺着他呢?这些竞赛题目的难度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即便参加了这个活动,他也丝毫不能获得成就感。更重要的是,父母激烈的反应让我有些出乎意料,反而使我觉得——为这么一点小事而反应如此剧烈,这个里面真的很有问题,那就更不能让步了。

当父母得知我的态度时,就更加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冲到学校找我理论。校长也找我谈话,让我做好准备,与这对父母沟通。

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想和他们好好聊聊。我们不可避免地谈论到信仰,谈到人性。他们提到对待信仰是虔诚的,几乎每天都会教导孩子,对孩子的要求也很严格。虽然双方都有些不快,但当时的交谈基本是理智而真诚的。我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我鼓起一些勇气,提到我拒绝他参加活动的深层次原因——这会助长他人性里的骄傲。一听到“骄傲”这个词的时候,他爸爸立刻怒了,怼了一句——“你以为你是上帝吗?”他妈妈立刻把话题接了过去,语气相对柔和,使整场谈话不至于失控。

最终这个孩子还是参加了竞赛活动,而我大概成为了他终生难忘的老师,负面的那种。他后来一直对我爱搭不理的,而我也觉得这家人挺难搞。

这段经历刻在我的记忆中,让我不断反思究竟该怎样在那些敏感而脆弱的人面前坚持原则,每个人被否定的时候都觉得不愉快,但有些人被否定时,就好像要了他的命似的,他转过来就要跟你拼命。

“你以为你是上帝吗?“ 虽然那个爸爸是在怒气中说的,但是这句话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抓住我的心。多年过去,我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揭示了一种普遍存在于人性深处的真实,原则本身是对的,坚持原则的人可能会落入到一种对抗性的态度中,你越是挑战,我越是坚持,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是对的,你是错的,你只有认识到自己是错的,才会真正成长。

前几日,我带着孩子到公园里玩耍。一个穿黄衣服的小男孩和他奶奶在健身器材上坐着,另一个穿蓝衣服的小男孩过来要把他们推开,想自己玩这个器材,但是旁边有一个空着的一模一样的器材。他的表情和言语都很凶,旁边也没有家长。看到这种情况,我立刻走上前阻止这个小男孩,义正言辞地教育他。和我们两个大人对峙了一小会儿,他有些不甘地走开了。末了我还和黄衣男孩的奶奶交流了一会儿,“这孩子就是要抢别人的东西玩,不能顺着他的。“

每每看到这种行为出格的小朋友,我总是下意识地出手制止。为什么我总是比旁人要多出一份拨乱反正的责任心呢?我想极有可能是出于多年和孩子打交道的经历,我怕失控,我怕黑暗的力量占据上风。人有可能是因为恐惧而坚持对的原则。

当人遇到一场真正的否定时,很少有人会客观理智地看待对方,更不用说心存感激了。那个给出否定的人,如果内在真正的动机是出于恐惧,即便他不自知或者没有表露出来,那么带来的结果一定是分裂的。

多年后,当我想到那个学生的时候,我心中始终有一丝愧疚。那些脆弱的心在面对曾经触碰过他们自尊的人时,总有一种下意识的回避。而我也是回避的,虽然我能理解他的敏感,可是在这颗复杂的心灵面前,我是无力的,甚至不愿意去触碰。

既然这么失败,那我是不是要做一根随意摇摆的芦苇?任人摆弄,毫无原则呢?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一个坚持原则的人是多么需要一种极其罕见又十分可贵的品质——谦卑,当一个人拥有这个品质的时候,他不会那么轻易因为对方身上那令人憎恶的言行而生出鄙夷,他也不会那么快的要求对方改变自己,因为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就是他自己,也是要殊死搏斗的。

然而他的原则依然竖立在那里,那不得不望向它的人可能会放下心中的戒备,这个原则不是使得自己成为一个更加被嫌弃、被厌恶的人,而是让自己迷途知返,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一个坚持原则的人也同样需要一种坚韧的信心,深层次的破裂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有的时候越体会到人性的黑暗,就越是生发出一种刻骨的悲观。在贫瘠之地依然拿起锄头耕耘需要一种强劲的韧性,需要一种穿透现实的信心,真正的联合总是会发生的。

我应该走近那个穿蓝衣服的小男孩,温和而坚定地询问他为什么那么生气,为什么要争抢,试图了解他,再引导他,说不定他走开的时候不是那么愤愤不平,而是真心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或许他的神情平静下来,投向我的眼神是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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