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w的小天地 三个奋斗者

三个奋斗者

第一个奋斗者是个离休干部,也是资深科技人员。现在离休干部很少,所以老太太名气大。她虽留过苏,科研却无多大成绩。我见过老人几次,身材矮小有派头,不住干休所,住在高级养老院,房间里却极其简单。

她离休后劲头一直很足。刚开始还继续研究,执着地想解决一个难题,但知识结构、研究手段已落后,仅靠努力不行。只是没人忍心告诉她真相。后来她意识到这些,就把重点放在了社会工作上。刚担任离休支部书记时,她还想召集另两位党员开会,没成。那两位年龄比她还大,都走不了路。他们又不会微信QQ,老人就坚持上门送材料、收党费,听他们汇报思想。

过了一年,其中一位去世了,老太太不当书记,自己严格按要求学习,对上级精神很清楚。有次给年轻职工进行传统教育,她讲了在上海开展地下工作,虽不惊心动魄,还是充满危险。小青年很崇拜她,说奶奶你那么小就当地下党了。她骄傲地说,我不是地下党,我当时是团员,算“地下团”吧。

为了说明国统区物价飞涨,她说一次出去买鞋,从街这头看到那头再回来,价格就涨了一半。问她走多长时间,她随意说坐的汽车,我家有汽车的。老太太是有福之人,家里有钱,从小受良好教育,一生顺遂。她信仰坚定,为党工作有发自内心的满足感。这不仅让人钦佩,更让我羡慕。心底这么纯净的人,现在世上还能有几个?

我们从小过着鸡零狗碎的日子,决定了不可能有人家那个格局。这与人的岗位、知识没有关系,气急败坏的高官高知好像也不少。

三个奋斗者

第二个奋斗者,是来自河南的青年。

有一年我搬家,同事推荐了一个搬家公司,说它多么好。等见到他,我有些失望。又高又瘦,还有点书卷气,整个公司就他自己,一辆厢式小货车。一个人怎么搬家?但一出手就知道他是个利落人,做事十分认真负责。

我帮他一起搬。路上他接一个电话,他妻子竟然是著名医院的大夫。这有点奇怪。休息时他给我看了女儿的视频,说他学的是汽车专业,开汽修公司倒闭了才给人搬家的。父亲在老家也算个领导,想资助他,他没要。他说开公司用的就是父母的钱,既然经营不行把钱弄没了,就不能再要他们的养老钱,得自己挣钱重新开始。

妻子反对他干这力气活,可他觉得创业失败就要负责,吃苦是应该的。他说,大哥你别看不起搬家,你不知道多挣钱!我多卖力气,服务好点,有时一天能收入一千多块。小本买卖,别的什么活能挣这些钱?只有搬大件,他才找人帮忙。

为了写这些字,我打开他朋友圈,发现这小伙子不光能吃苦,还很幽默。他的广告是“我很简单,不图你啥,就图你钱”,其实价钱比一般公司低20%;他感慨“一辆车,两只手,三餐不定,四季无休,跑遍五湖四海,只为家庭和睦。工作使我快乐,让我幸福”。

因为他人好,不少客户请他吃饭,就戏称自己是“吃百家饭”的。他转发了客户对他的评价,那人说“搬家找他,一定要找他!强烈推荐!如果你不满意,我来付钱”。

据他解释,给这个客户搬家报价低,对方主动提出加一些,是怕他在中途加价。而他并没有。现在搬家行业水很混,坏人不少,客户因遇到清流而激动,称他“周兄弟”,我才知道他姓周。给外国人服务,能全程英语交流,这在出苦力的搬家小哥中极少。他也想得开,宣称“搬家以来,受到了不少鄙视轻视,但是我依然健在。生活本来就不顺风顺水,我只为喜欢我的客户而存在”!

我很少联系他,但有机会就向朋友推荐。从朋友圈中,看到这几年他进展巨大。不知是自我发展还是与人合伙,搬家业务已经涉及两省许多地方;还做着二手车买卖。就是这样,出苦力挣钱的机会也不放过。

去年一个客户的床垫进不了电梯,提出每层加15元扛到31楼,他并无犹豫,亲自干了这活。两张床垫他挣了近一千元,多累可想而知,而他仍然快乐。

我喜欢并佩服这个年轻人。现在花着父母的钱无所事事,甚至肆意挥霍的年轻人有多少?其中相当多的人家里并不富裕,他们糟践的是父母的血汗。也见过心比天高技比纸薄的失意者,我不同情他们。

如果有钱也算成功,除了中彩票谁能随便成功?而这个小伙有责任有担当,不慕虚荣不讲面子,干最苦最累的活,只为自己快速翻身。理想未必远大,前进脚印步步踏实。

三个奋斗者

与前两个不同,我与第三个奋斗者经常打交道。他是我单位的保安队长。虽然叫队长,身份是个临时工,属于物业公司。他年龄比我小,却早有了孙子。这位姓林的队长,进行的是另一种奋斗,更难的奋斗。

他能主动而强烈地给人留下印象。单位食堂办得不错,早饭午饭员工免费就餐。林队长每天早上中午制服笔挺,站在食堂路边,向去每一辆车每一个人敬礼。减去成群结伙的,他每天敬礼一千多次。只要不下大雨都是如此。我刚到这个单位时,觉得谁会提这种过分要求,累人而且毫无必要。后来知道这是老林的自发行为。

寒冬酷暑,我劝他别在这站着了,多难受啊。他保持立正姿势,微笑摇头并不说话。估计劝他的人很多。他就这样一直站着,不停地敬礼。我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敬礼,吃饭宁可多绕点路,不从他眼前走。

老林不抽烟,但兜里装的都是中华,遇到抽烟的熟人就给人家点上一支。有时我要走路回家,他非要开车送我,我坚决拒绝了。

慢慢熟了,老林有时到我办公室说几句闲话。知道他是邻省山区的,一家人都在这里。他除了在我单位上班,还在一家农商银行打工,也当保安队长。这边下班就到那边上班,每天工作很长时间。我以为他家庭困难,可他告诉我在这里买了几套房子。这个社会,住房保有量是家庭主要经济指标。他比我富裕。

后来他邀请我去家里吃饭,我自然不去。他一再邀请,并“无意”中告诉我都有谁去,吃的什么东西是谁带给他的,都是些领导。我不能把自己当盘菜,就去了一次。果然参加的是单位各种管理人员,还有物业公司经理。菜是他老婆做的,烟酒却很高档。我奇怪的是他住在单位的一个大平房里,按说这房子是不能给临时工住的。但这事与我无关。

逢年过节,老林都提前好久说向我表示点“心意”。这种事我不可能答应。可他是保安队长,有房间的钥匙,下班后把礼品放在我办公室再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法送回去,让人看到更说不清楚了。

我最担心的是他利用队长职权勒索队员,后来了解保安都是本地拆迁户来打发时间的。男人们口紧,听说二楼干活的保洁员有七套房子,那得二千多万。老林一个外来户敲榨不了人家。没有这个顾虑,我就把酒拿出来,这东西最贵,他也知道我不爱喝酒,再买些与他“心意”相当的东西放到办公室,告诉他“心意”领了,晚上把我的“心意”和酒一起拿走,要不就没法来往了。他倒也照办。办公室成了交换礼品的场所。

他弄来螃蟹之类的鲜货,开车到我小区,打电话我就说不在家。可过一天两天,还有二次三次,非收下不可,我还得想办法还人情。跟他来往,我有心理负担。

有时他告诉我一点所谓的“秘密”,领导之间如何了,谁对谁什么评价了,大多还很准。上年纪了,我对这些事不关心,他比我清楚。他也找过我办事,比如从哪里找点活了,什么亲戚有麻烦了,只要与单位无关,能关照我就替他打个招呼,不知道有没有用处。

有次他叫我到一家酒店吃饭,来的是他打工银行的人,还有个副行长。副行长说他想到我单位办个讲座,让专业人员传授理财知识。我认为是好事,当场答应了。后来觉得银行上门服务还要请我吃饭,不可能这么简单。让人打听,这家银行主要目的是推销理财产品。理财亏了怎么办?我不想惹这麻烦,就对老林说,你告诉行长,这个讲座不办了。我本以为他会不高兴,没想到他满脸真诚地说,对对对,这个讲座坚决不能办,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更佩服他了。也不知道他如何向副行长解释。

有人告诉我,老林非常厉害,在这一片黑白通吃。我倒看不出他与黑道有关;再说我在基层多年,与黑道有过来往,甚至觉得与他们打交道比跟所谓知识阶层轻松。

老林除了交际能力强,办事又周到又细致。他在外请客,大多挑选中等偏上的酒家,饭菜质量好还让人没压力,酒水备上几种,连香烟也有粗细之分;陪客也很讲究,没有违和或突兀的情况。

我干过办公室,觉得他比一般搞接待的副主任水平高。其实没人愿意参加他的宴席,可扛不住他再三再四地请;又觉得凭什么白吃人家的饭,也不好还,就拿瓶好点的酒去。后来习惯了,他叫就去。我发现桌上除了他,别人没有能力把这帮人召集在一起。这有点奇怪。好几个人说他,老林你一下子花出去这些钱,完全没必要啊。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得交朋友,你们能来是给我面子。

按说阿庆嫂一样的老林应该有些文化,可他真的没有。跟他交流比较难,他语速快我听不懂,慢了也只能听个大概。长三角一带的人有个误区,以为自己会讲普通话,真相是除了年轻人,他们说的“普通话”比西北西南的人都差很远。老林就这样,打电话说的事情一半听不明白。他请吃饭,饭店名字几次也说不清,我说你发短信吧,他说不会。我坚持让他发短信,他坚持说不会。一想几年了他从来没发过短信,也没微信。我只能问清楚还有谁去,再问那个人。一次酒后我问林队长你真的不会发短信?他说真的,年纪大也不想学了。我没文化,要是有点本事,我也不愿意这个活法。

我却觉得他很有本事,而且很努力,与他比我差得远。

老林和老婆已经回老家了。他种点地,还挖了个鱼塘,打了两次电话叫我去钓鱼。我倒有些想他。也不知道在他心中,我算个什么角色。

(摄影 曹新庆)

作者简介:Laoch,垦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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